
資料圖:劉亞洲上將。
1.新的篇章
2001年9月11日,隨著紐約世貿大樓沖天的烈焰,人類戰爭史揭開了新的一頁。
10月7日,美國飛機橫跨半個地球,到達阿富汗上空投下炸彈。21世紀第一場大戰的大幕就此拉開。
從恐怖分子撞樓,美國宣布是戰爭行為并將展開報復,到第一枚炸彈落下,只有26天。堪稱軍事史上從醞釀到發起時間最短的戰爭。
此后兩個月里發生的事情,更是大大出乎人們的預料:曾經打敗蘇聯10萬大軍,并在內戰中所向披靡的塔利班,只做了一下象征性的抵抗就一潰千里,作鳥獸散。
就在這一團又一團升騰的硝煙中,知名度很高的塔利班成了歷史名詞。
順著飛機筆直的云跡,美國人一步踏進西方幾百年來夢寐以求的中亞。那里曾經是蘇聯的勢力范圍。幾乎是一瞬間,世界大變。
美軍輕而易舉的勝利,使那些戰前關于阿富汗山多洞密,最不適合空中力量發揮作用的預言成了徹底的廢話。從戰術的角度觀察空軍的戰略運用和作用,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科索沃戰爭、海灣戰爭甚至更早,空軍就已不再是軍種意義上的空軍了。
美國在阿富汗的勝利對于它自己當然是勝利,但對于軍事史來說,更像是一個象征和標志——空中力量百年歷程發展的一個完美的頂點。
從第一架飛機誕生到今天,不過100年的時間,而飛機用于軍事才90多年,但戰爭的面目已經變得讓人們不敢相認。在人類的歷史上,還從不曾有過任何發明像它那樣,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就將整個戰爭的面目徹底改變,并幾乎將整個世界都置于它的魔掌之下。
回顧20世紀100年來的軍事史,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記錄之后,會赫然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規律和現象:幾乎所有重要戰爭和重大國際事件,都籠罩在一雙巨大翅膀的陰影之下。
20世紀的軍事史,仿佛就是一部飛機——空軍——空中力量應用、發展、壯大的歷史。如果說空軍是一粒種子,那么它萌芽于一戰,盛開于二戰,結果于越南戰爭,成熟于海灣。
到了今天,是收獲期。
1903年12月17日,美國俄亥俄州代頓市郊外的曠野上。一個外形古怪的木制動力裝置,迎著怒吼的狂風,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面,足足在空中飄行了59秒。兩個年輕人威爾伯·萊特和奧維爾·萊特振臂狂呼:“飛行器時代終于到來了!”
這是一個創世紀的時刻。從公元前770年中國戰國時代魯班“削竹木為鵲,成而飛之”,到身披羽毛憑高而下,再到氣球、飛艇、滑翔機,到第一個有動力的飛行器飛上天空,人類攀登了2800年。正像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時說的一句話:這是個人的一小步,但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但是兩年后二位萊特并非出于高尚動機向軍隊出售他們發明的舉動,使后人對他們了卻人類3000年夢想的敬仰到此為止。雖然美國陸軍愚蠢地拒絕了這一建議,歐洲卻因此獲得珍貴的靈感:
1908年,一位叫亨利·法爾芒的人駕駛他自己研制的飛行器在法國的伊西做了一次一公里的圓圈飛行,標志歐洲從此跨入真正的飛行時代。
1909年,一位叫路易·布萊里的青年駕機飛越了英吉利海峽,引起世界一片歡呼。但是,英國卻在這歡呼聲中打了一個寒戰:英吉利海峽再也不足以成為帝國天然的屏障,單純的海上防御時代即將過時。
任何一項重大的發明,都注定將被強制性地首先用于戰爭。這個鐵定的法則雖然不像鋼鐵般冰冷,但卻像鋼鐵一樣堅硬和真實。
人類為跨出從地面到天空的小小的一步,用了3000年,而想到從空中殺人只用了8年。當20世紀的曙光里投下人類翅膀的影子,戰爭無所不用其極的本性便再一次昭然若揭。
1911年,意大利為奪取奧斯曼帝國北非省份的黎波里塔尼亞(今利比亞首都),于9月27日向土耳其發出最后通牒,遭到拒絕。兩天后意大利宣布開戰。
10月23日16時19分,意大利陸軍航空隊長皮亞扎上尉駕駛一架單翼機,飛到土耳其軍隊光禿禿的陣地上空偵察。這是飛機首次出現在戰場。雖然飛機首次參戰,其任務不過是實施晝間和夜間偵察,為炮兵和戰列艦指示目標,實施象征性的轟炸;但僅從戰場已被延伸到天空這一點來看,意土戰爭的意義也是不可低估的。
可是,歐洲的將軍們誰也沒有把這個日后大有前途的戰爭新生兒當回事。按照上一場戰爭的思路,德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預定的時間是6個月。英法在作戰開始后也沒有把戰爭進行的時間設想到一年以上。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進行一場大戰,也許只需要高明的指揮和傳統的陸軍就行了。但馬恩河出乎意料的4年對峙,卻讓雙方的將軍們備感尷尬。由于沒有任何空中計劃,所以當戰爭進入膠著狀態時,德國只有180架飛機,法國有130架,英國有60架,且都不是為軍用而設計的。
戰爭是最好的老師,它教會人們在仰望天空的時候,仰望未來。正當這些大腹便便的將軍在他們豪華的司令部里,筋疲力盡的士兵在泥濘的戰壕里,不約而同仰天長嘆的時候,突然看到一雙巨大的翅膀疾掠而過,在天上開辟新的突破口!一個嶄新的戰場在軍人們的靈感里一躍而出。在軍人的眼里,沒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成為戰場。
16.破繭騰飛
沉舟側畔千帆過。中國停下來的時候,世界在飛。
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是世界空軍的第一個質變時期。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是第三代飛機的出現。直到今天,這些飛機大部分還是世界空軍的主力。飛機性能的提高為空中力量質的變化奠定了基礎。
其二是空空導彈、空地導彈、激光、電視等精確制導武器的廣泛使用,顯著提高了空中力量進行空中作戰和對地作戰的能力;格斗在空中作戰中的比重急劇下降。
其三是空中預警指揮機、空中加油機、電子戰飛機等專用機種的裝備和使用,提高了空中力量進行合同作戰的能力。空中進攻集群化。空中力量的這次質變得到了越南戰爭最后階段作戰和第三次中東戰爭的驗證。
只有中國空軍沿著格斗的方向一直走下去。無論是主戰裝備,還是作戰理論,中國空軍都已經落在世界后面。其實,說中國空軍沒有自己獨立的作戰理論更貼切。
朝鮮戰爭之后,中國又進行了四次邊境自衛反擊戰,三次陸上,一次海上。陸上的,中國全部是由陸軍進行的;海上的,是由海軍進行的。
真正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空軍堅守著不打第一槍的原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彼不來,此不往。自始至終,作壁上觀。
整個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是新中國歷史上戰略環境最惡劣的時代。國家四面受敵,軍隊枕戈待旦,是空軍防御原則絕對化的一個外因。
但同樣是四面受敵,同樣是枕戈待旦,同樣是堅守防御戰略,1967年的以色列以先發制人的空中打擊,6天之中把一場巨大的戰爭威脅粉碎在地面。
關鍵在觀念。
觀念的守舊,窒息一切創新的可能。
就像一只在繭中的蛹,不沖破繭殼,它就永遠不可能飛翔。思想也是。
中國軍隊的思維還停留在單維空間。地面就是地面,天空就是天空。雖然第一次世界大戰后期,戰場就已經是立體化、一體化,但是中國軍隊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小小的一江山,由于它的小,而被軍事理論家們遺忘成一縷光榮的云煙。
也是1979年,蘇聯集結6個摩步師、3個空降師、280余架運輸機,陸空密切協同,一夜之間推翻阿富汗政府,一周之內控制了阿富汗主要城市和交通要道,打了一場空地閃電戰。
20世紀80年代,當中國打開國門對外開放,中國空軍也同時放眼全球的時候,它發現,它是全球大國中唯一的一支國土防空型的空軍,除了飛機性能的變化,一切都和朝鮮戰爭時代類似。
從觀念到體制,從理論到訓練,一切都停滯著。
當世界空軍已在依據飛機特點,編組預警機、戰斗機、轟炸機、加油機、電子戰飛機、運輸機、攻擊機、殲擊轟炸機、偵察機等空中進攻集群時,中國空軍還被分成相同的方塊,掛在陸軍軍區的編制下。
它還在想著防御防御再防御的時候,空中力量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展現出來的威力和效果都是攻擊攻擊再攻擊。
它還在想著空戰,奪取局部制空權的時候,空襲已經成為世界空中進攻的主導樣式。
它還在想著以支援為主,輔助陸軍進攻的時候,空地一體聯合作戰的理論已經在世界最強大的軍隊中發展成熟。
它還在想著火力戰的時候,電子戰和信息戰已經開始成為空中戰爭的主宰。
當它意識到空地是一個立體化的戰場的時候,戰場已經擴展到太空和電子空間,并向著無限大和無限小的方向繼續延伸。
喊了多少年“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突然覺得應該反過來說。
正像刻舟求劍的故事所表達的,誰都不能永遠停在歷史里。
當中國空軍睜開眼睛發現它錯過一次世界空軍質變的時期時,世界空軍的第二次質變正在來到。
1981年6月的一天黃昏,美國內華達州內利斯空軍基地的托諾帕試驗場的燈光一齊熄滅。接著,一座神秘的機庫慢慢打開,一架黑幽幽蝙蝠狀的飛行器悄無聲息地滑出,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這次仲夏夜里神秘的飛行,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直到1989年12月20日的凌晨,人們才驚慌地知道,那人造蝙蝠就是此次穿越巴拿馬高度戒備的雷達系統而竟使對方毫無察覺的美軍F-117A隱身戰斗機。一時,各國軍界被極大地震動。
1991年,F-117一馬當先,第一個把炸彈投到薩達姆的總統府……
最讓中國人刻骨銘心的是1999年的5月8日,5枚導彈擊中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使中國有史以來第一次為三位平民國葬。發射這些導彈的是一架從美國本土起飛的轟炸機,叫B-2,隱身的。
隱身飛機的問世和使用,標志著航空史上隱身階段的來臨。這是又一座嶄新的里程碑。未來戰爭的深刻巨變在悄悄地孕育之中。
正像F-117和B-2所展現出來的特征,空中進攻力量具備了超越當前防空體系的作戰能力;其次,空中武器裝備與空間精確定位和偵察技術的直接結合,使空中力量顯著提高了精確打擊能力與快速反應能力。空中力量這次質的飛躍,得到了海灣戰爭的有力證明。如果說空軍的第一次質變,揭示出來的趨勢是,近距格斗已漸漸被超視距格斗取代的話,第二次質變則明顯昭示著空戰正在被空襲所取代。1991年以后的戰爭,空戰幾乎銷聲匿跡。
如果把空中格斗看成是肉搏的話,現代空軍不僅有了用長槍殺死對方的手段,還有了一槍擊中對方頭顱的技術。
歷史把中國空軍又一次推到50年前一樣的緊急關頭。
歷史會讓中國空軍再一次一鳴驚人、驚天動地嗎?
作者簡介:劉亞洲,安徽宿縣人,1968年參加工作,武漢大學外語系英文專業畢業。曾任北京軍區空軍政治部主任、成都軍區空軍政委、空軍副政委等職務。現任國防大學政委、空軍上將軍銜。